【讀些。寫些】《芥川龍之介短篇選粹》輯一 小說

閱讀林水福老師企劃的芥川龍之介作品全集,此系列共五本,慢慢看,慢慢讀。短篇小說作品依時間列出,包含〈羅生門〉、〈鼻子〉、〈芋粥〉、〈手帕〉、〈戲作三昧〉、〈蜘蛛絲〉、〈地獄變〉、〈蜜柑〉、〈舞會〉、〈秋天〉、〈杜子春〉、〈秋山園〉、〈竹林中〉、〈點鬼簿〉,在此以短文介紹。

芥川龍之介

關鍵事:

崇拜夏目漱石

患有精神衰弱病

1927年,35歲服藥自殺

成名作:《羅生門》

晚作:《 一個傻瓜的故事》、《河童》

死後八年,1935年,朋友菊池寬成立「芥川賞」。


▲冰果室讀書會,2021.11.12

〈羅生門〉(1915)

時間背景為平安時代,當時城外瘟疫、災難不斷、貧窮、飢餓而死的屍體很多。羅生門無銀修繕,成了荒廢之地,動物、惡賊棲息之地,更是棄屍的地方。

核心探討:惡的定義。在貧困、難以生存的大環境下,惡的作為在為生存的條件下,界線已模糊。

被解僱的下人在羅生門閣樓上,看見一老太婆正在拔一個女屍的頭髮,這讓下人無法接受,認為是一件「惡」事,但老太婆並非如此認為,她說,這女人生前也用蛇肉假裝小魚乾販售,雖是欺騙行為,但若不這麼做,無法生存,所以也不是「惡」,而她自己拔女屍頭髮去假髮,也是為了生存。

下人一聽,便說,如果我拔去你的衣服也是為了生存,也不是一件惡事,於是搶去老太婆衣服。

〈鼻子〉(1916)

有地位的人,即使遭人取笑,也只能暗自難過,外表是強者,內心卻是禁不起閒言閒語的弱者,想迎合別人、討好別人,卻適得其反。芥川龍之介〈鼻子〉此篇有卡夫卡風格,兩人算是同時代的人,不知當時芥川龍之介是否聽過卡夫卡?

芥川龍之介(1892-1927)

卡夫卡(1883-1924)

內供奉有著像細長香腸的鼻子,讓他有生理與心理上的兩大煩惱,生理上是無法獨自用餐,需要弟子協助扶著鼻子,才不致掉入碗中;心理上總想著,這樣的鼻型讓人誤以為女性厭之、懼之。因此,他想尋求讓鼻子變短的方法,後來得知,可以用熱水燙鼻、再請人用力「踐踏」鼻子,然後取出鼻頭上的脂肪球。此舉真讓弟子們感到為難!鼻子果真變短,但閒言閒語並非減少,人們還是在背後議論非非,更加嘲諷,內供奉懷疑他人,不懷好意,搞不好希望自己深陷不幸之中,這幸災樂禍可真是人性弱點。後來鼻子又恢復長鼻子模樣,內供奉反而如釋重負,鬆了一口氣。

活在別人的評論中,才是真正的痛苦!

〈芋粥〉(1916)

其貌不揚的五品有著紅槽鼻子,平時邋遢,受眾人輕蔑捉弄,但他無感,默默接受。唯一欲望就是希望能吃到一碗芋粥,因為每月只能在宴會上吃到少量。有次宴會上,鄉下武將利仁聽到五品此願望,答應完成吃芋粥願望。幾日後,利仁帶著五品到家鄉敦賀享用,由於路途遙遠,苦苦等待,備受旅途折磨。終於抵達卻又百般拖延,吃粥欲望都快要被磨光,等吃到芋粥時,眼前一大鍋粥,份量極多讓人吃不消,女傭又不斷地添加,五品勉強吞食,利仁不懷好意竊笑著。五品反懷念從前只是小小欲望,被人取笑也無妨的日子。欲望是會隨著時間而有所增減的。

〈手帕〉(1916)

此文得反覆讀,才能嗅讀出芥川龍之介隱性又飽滿的反諷味道,諷刺著《武士道》(1899出版)作者新渡戶稻造,美化武士道精神,對於人性情感的自制過於極端,過度壓抑人性最基本的情感表現。

長谷川教授自認為是東西方文化的橋樑,自己娶了美國妻子,其妻也熱愛日本文化,兩夫妻曾一起購買代表日本文明的岐阜燈籠,他擔憂日本文化墮落,宣稱要拯救得遵循武士道。

一回,學生母親來訪,告知自己的孩子因病死亡,喪子之痛並非流露在臉上的婦人,十分鎮定,當長谷川教授拾起掉落的團扇時,才發現婦人膝上雙手正捏著一條手帕,過度隱痛全宣洩在這條手帕上,幾乎是捏爛了。教授認為熱愛日本文化的妻子、岐阜燈籠及緊捏手帕的婦人都是擁有日本精神,一想起,就覺得日本文化、武士道精神仍是存在的,所以感到幸福安慰。後來,教授在書中發現早就有夫人捏手帕故事,而且還受西方人恥笑。

〈戲作三昧〉(1917)

以江戶時代戲作家瀧澤馬琴作爲故事主角,描述作家的日常,但實則是芥川龍之介自身的心情寫照。

馬琴被多人譏笑評論,其著作《八犬傳》撰寫多年仍未完成,這讓馬琴憤怒與不安。直到小孫子童言童語,要爺爺忍耐,並說以後會變得很偉大,而這都是菩薩之言,馬琴遂得書寫動力,將憂慮拋諸腦後,憤然振筆疾書。

〈蜘蛛絲〉(1918 )

為芥川龍之介首次發表的童話,1918年刊登在《赤鳥》兒童刊物,用以警惕自私的念頭及行為將帶往地獄深淵,永劫不復,善惡皆在一念之間。

地獄受難掙扎的犍陀多,生前曾因為一善念放生過一隻蜘蛛,釋迦牟尼為給他一次生存機會,放下一蜘蛛絲垂降至地獄,犍陀多拉著蜘蛛絲往上爬,欲逃離地獄,卻因為發現絲下有其他人跟著爬上來,深怕蜘蛛絲斷裂而失去逃離的機會,於是大喊:「這是我的,你們滾開。」瞬間,蜘蛛絲斷裂,犍陀多再次掉入地獄深淵。

但想著:當他掉入深淵時,想的是蜘蛛絲被下方人扯斷,還是反思到自己的自私念頭?這值得討論。

〈地獄變〉(1918 )

故事中兩大主角,其一為崛川王爺,另一為畫師良秀。芥川描述兩人皆是善惡圍繞。文初始,崛川王爺作為一個天賦異稟之人,人人敬重他,即便被王爺牛車撞到,也覺得是福氣。而畫師良秀卻是人品極差,長相俗氣,人人厭之。

崛川王爺喜歡良秀生性聰明又乖巧的女兒,良秀疼愛女兒不希望崛川王爺佔有女兒。故事末,因為良秀奉命畫地獄受難圖,較沒想像力的良秀得觀看真實情況才能畫出痛苦掙扎的樣子。為了畫馬車及人被燃燒的痛苦像,崛川王爺竟下令焚燒良秀女兒,只因為想刺激良秀,一開始的善與後來的惡正交錯著。而良秀看見女兒被焚燒,一方面痛苦,一方面又高興著終可以畫出這難得的畫面,最後畫師自殺,看似冷血卻又也是有血有淚的父親。

〈蜜柑〉(1919 )

1916年,二十四歲的芥川龍之介七月於東大畢業,十二月進入橫須賀的海軍機關學校教授英語。〈蜜柑〉中的火車列車,就是從神奈川縣橫須賀出發的列車。

故事中為中產階級的教師,與十三、四歲,應坐三等車卻到二等車廂來的鄉下女孩,一起在同一車廂。可以買二等車票、閱讀晚報的教師,對比皮膚乾燥、拿著包袱的女孩是兩種階級、兩種世界,教師很明顯的,擺出不屑一顧、高高在上的姿態。但當列車經過隧道,女孩強行打開車窗,讓中產階級的教師還抱怨著髒污空氣灌入車廂,這厭惡感還來不及發出,就看到女孩將五、六顆柑橘往外拋,想送給來送行的弟弟們。此時女孩瞬間也成為的高尚的階級,厭惡轉為感動。


▲配紅豆丸與咖啡也很搭。

〈舞會〉(1919 )

時代背景為明治十九年(1886),故事靈感來自前一年1885年法國軍官來日,參加鹿鳴館派對,寫下諷刺歐化的〈江戶的舞會〉。故事中軍官沒有告知真實身份,或許代表著他逢場作戲未真心相待,只是尋求故事腳本以我成《菊夫人》一書,急欲歐化的日本,與冷心欺瞞的歐洲相比,芥川龍之介在此刻意讓讀者以不同視角解讀。

〈秋天〉(1920 )

已受知識教育的女子,終究在面臨自己愛情時,得為家人幸福犧牲,愛情學分、自我幸福追求在當時,西方知識已進入的日本社會,仍是陌生未成立的自私學分,新時代女性追求自我成長,卻仍受傳統包袱的約束,難在婚姻下持續自我成長,到頭來,失去自我,也失去與家人的愛。

〈杜子春〉(1920 )

芥川龍之介喜愛改寫經典小說,〈杜子春〉亦改編於中國唐代小說《杜子春》。老是散盡家財的杜子春終究厭惡貧富輪迴,看破人心現實,財富乃身外之物,想成為仙人子弟,但得接受考驗,臨危不亂、沈默不語才有機會。於是他忍住猛虎巨蛇的威脅、地獄的身體煎熬,但卻因為看見淪為畜牲的父母仍為他著想,忍不住喊出「娘~」而失去成仙人子弟的機會。但仙人說,若親情之前仍無動於衷,將取下性命,似乎說明著,無親無愛,活著也無意義。

〈秋山園〉(1921 )

〈秋山園〉改寫清代畫家惲南田的〈記秋山圖始末〉。

一幅畫作在不同情境、氣氛與環境下,鑑賞者易因個人心境,形塑不同程度的賞析美感。翁公千里迢迢來到宛如廢宅的張宅,主人透露出貴族氣息,使得翁公傾心〈秋山圖〉,遂生買意,但主人不願脫手,遺憾與愛物雙情懷下,畫作似乎也產生增值的假象,多年惦記著這幅畫,模糊夢境般的印象,再度見畫卻感到些許差異,心中最美的那幅畫其實毋須再觀看,所有的美好已烙印在心中。而翁公是否真在五十年前看過這幅畫?「狐仙」一說增添了許多疑惑的想像。

〈竹林中〉(1922 )

此篇為芥川龍之介討論度最高的一篇文章,因情節為黑澤民電影《羅生門》故事參考腳本。樵夫、法師、衙役、老婦人僅提供犯案、受害者三人形象及案發環境描述,多襄丸及夫妻才是真正案中關鍵人物,到底是誰殺了男子?多襄丸說他殺了男子;女子說她殺了先生;男子說他自殺,他們皆承認犯案殺人,而非否定殺人,這是比較特殊之處。另三人皆有內心戲,犯案前內心糾葛左右殺害動機。

點鬼簿〉(1926 )

芥川死前一年所寫,如自傳般的介紹自己的家人,點寫已逝的家人,其中包含患精神衰弱症,而無法給自己完整母愛的生母;從未見過面卻滿滿想像的早夭姊姊;與其關係不親、印象模糊的生父。其中,或許藉由與早夭姊姊父母的互動故事,可得到些許親子關係的想像。芥川與原生家庭關係薄淺,藉由此文書寫家人的死前與自己的畫面,似乎是一種交代,對自己說清楚,原諒自己的冷淡,卻又在文中透露出抱怨與些許的依戀,書寫時,芥川龍之介正因精神衰落症所苦。

「我母親是個瘋子。我不曾從母親身上感受過母愛。」

「如果能夠遺忘的話,我也想要忘掉父母親和姊姊。」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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